我对吴为山的认识经过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“听说”阶段，未见其人，已闻其名，且随着吴为山名气愈来愈大，震动耳鼓的分贝越高，有本能的反感——这是中国小知识分子对某个知名或著名人士的习惯性第一反应——先作否定性推论，以表示对他的不屑来映衬自己的正直和自矜。有名的人，常常陷于这种普遍的同行第一印象否定中，苦苦不得解脱。这是成为名人要过的关。有许多不屑、否定、咒骂，常常出自并没有见过对象的“伪冤家”，他们没读过对方的作品，不了解对方，甚至举不出对方劣迹的一二实例。从众心态下，如果形成对某人的轻蔑与否定，你最好跟着轻蔑与否定，否则你会被约定俗成地划属那一类。这往往出于农业社会条件下极易滋生的简朴善恶观。我承认在初听说“吴为山”其名时，态度如是。
第二阶段：“认识”吴为山。开始于对他的阅读。我在南京大学和南京博物院，得以较完整地阅读了他的作品。此前对他的好感为“零”，得以基于“零状态”去一点点添加他的可取之处——他的作品量很大，以他的年龄计，可谓高产。他是勤奋的；他的作品很不时尚，足见本原肖像雕塑的余辉；他塑谁像谁，基本功不象外界误传那样不科班；他是严肃的，他偏重关注文化名人，长期沉湎于文物收藏，博览群书，有强烈的文化崇拜情结，这又透露出他是很文化的……这些点滴的好感细细碎碎地相加，竟让我自己颇感惊异——我读出了一个很精英的吴为山。
当然，便有了第三阶段的认识升级——与吴为山君坦诚交往。这一阶段，我开始被他身上缓缓散发的一股珍稀的美所感染。这种美寄附于一个中小型但很有派的身躯，寄附于一张太阳一晒就黝黑半年的、轮廓分明、五官堂正的脸庞，这种美流淌自那双劳动者的双手之下产生的无数作品，更重要的，这种美混杂着一种人格的魅力。我相信吴为山是一批怀春少女的偶像，但多少年来，他坐怀不乱的稳定，似乎正折射着吴为山身上的道德光辉。
前些年，听说我祖籍湖南老家有几个外出打工的农民，为了践行诺言，竟把客死他乡的同伴的尸体背了几天辗转数千里，试图送还家乡的亲人。令人感动！商品经济社会里，这个故事传达的美非常珍稀。人们都太成熟、太世故、太自私、太不够朋友，尤其在文化圈的知识分子中间，经过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异化，几乎再也不易找到比较阳光的、有美感的朋友之情谊。没有利益交换的筹码，别指望有真诚的朋友。但与吴为山的过从交往之中，我却经常发现他身上暗藏的水泊梁山的品质——别人有长处，他总会毫无世故地褒奖；朋友有生活、事业上的难处，他总会暗地里先为他解困排险架梯铺路。他周围，有不少精英均曾得助于他的慷慨。
2005年，我们雕塑艺委会举办纪念抗战60周年雕塑巡展，南京一站全靠他游走、运作，成全了一种完美。事后，我偶然得知，其实南京一站的20万元，是他自己暗里垫支的……在评价他的艺术之前，我愿意提醒大家注意吴为山身上的一种很美的江湖气：直爽、果敢、大气、诚实、智慧，富有对国家、对民族、对家庭、对朋友的责任感。甚至吴为山隐现的些许自恋的倾向，也可以当成一种自信来解读。因为他是胸怀大志的，他的广泛的社会交际运筹，绝不该遭到同行的评判窄化。他在政界、学界、商界、国内国外都有不少高层的朋友。一次，他带我拜谒杨振宁先生。找路迟到了，但这位大科学家竟并没有计较来访者的失礼。进得门去，杨先生与吴为山之间的那份交情那份亲密，马上让我在惊羡中释然——二人完全是忘年莫逆。连我都能跟着沾光，荣幸地作了杨府的食客，吃上了翁帆亲手做的饭菜。更高级的享受是听杨先生谈科学谈哲学谈艺术。后来，杨先生还换了好几次外衣，摆了好几种姿势，为吴为山的雕塑当模特。声名显赫的诺贝尔奖得主能把吴为山当知音，足证了后者的人格建树。
往来无白丁，社交圈的品质越高，越意味着自上而下看某个人的小瑕疵，易于被忽略和过滤。若都宽容和越脱一点看吴为山，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的缺点。他从没伤害过哪位朋友，更没有伤害过美术整体事业。相反，中国美术界由于有了吴为山类型知识结构和特殊行为的精英分子，不无俾益。
表扬吴为山们，应该是一个美术评论工作者和策展人的职分。
承蒙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先生的推荐，我成为“文心铸魂——吴为山艺术展”的策展人之一。我的策展想法是，通过从四个方面“表扬”吴为山，来启示中国美术在21世纪的更大发展。
一、 激活艺术创新机制
我坚持认为，中国文化不是以鼓励创新为主的文化，它更重视复制。宋元以降，尤其节制创新，处处充满碑帖、画谱崇拜现象，要求后来者对前者的拷贝忠诚。这固然维护了数千年文化的不断与不变，但无助于创新。文人画消极的一面是加重了中国文化的复制效能，节制了创新。雕塑艺术长期被程式化的宗教形式影响，生机日衰，加之自身耗时费工，更新周期普遍长于其它艺术创作，雕塑的创新特别需要强调。往往，一个雕塑家一生中也办不了一次个展。圈内的惰性意识浓厚，雕塑家长期不出新作，一生不办个展似乎更可能被原谅。很多资深雕塑家，则出于谦逊而无举办个展的冲动。雕塑个展少，尤其是年轻雕塑家的个展少，客观上正在成为制约雕塑整体事业创新的因素之一。应该鼓励雕塑家都举办个展，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，雕塑个展越多，越可能带动整体创新力。办展雕塑家势必积极地去缩短自己的创新周期，而不断推出的雕塑展一定会鞭策雕塑创作的进步。个展涌现，是雕塑事业繁荣的基本表象。
吴为山，是于中国美术馆圆厅举办雕塑个展最年轻的一位，这是时代的赐福。以前，许多艺术家千辛万苦攒足了自己认可的展品，却已失去了举办个展的良机。美术家最大的不幸，莫过于生前不能出席自己象样的个展。是同行之间观念的钳制，耽误了别人体尝自己个展的幸福。表扬吴为山，为了引出许许多多更精彩的雕塑个展，让雕塑家们注意寻找有生之年参观本人个展的愉悦。
二、完善美术评论的新价值观
在弘扬民族文化、传统文化的主潮之中，“文化”常常被误读。有时被引为民粹主义武器；有时被用于个人形象包装。我认为，应该首先把文化当成一种精良成分来看待。有则优，无则劣，有益当弘扬，无益则应删除。狭义的中国画，几乎全等于文人画，被锁定在明清文化价值观的评价体系之中，不乏消极因素，其“文化成分”不是少了，而是多了。而雕塑艺术，“做”与“工”的质量甚多，精神性不足，小器小品充斥，倒需要象吴为山那样密集而勤勉地去采撷文化。观众们会看到，吴为山的人物肖像，绝大部分是文化名人。他十分善于捕捉对象的文化性格与气质，致力于建构肖像纪念碑，从一个个形象，可以打开一个个内涵丰富的“文件夹”。整个展厅将形成颇具规模的文化气场，让观者沉浸。由于依托于文化的深厚背景，不能再论资排辈地面对吴为山。以一种全新的立场、理性的眼光、合理的标准来评价吴为山，将启示建树一种全新的美术评价系统。
吴为山善于运用艺术传播原理来延伸自己的艺术表达，包括倾力于为自己的个展运筹，都是很符合现代文化传播专业理念的。甚至无须讳言，作品的最后完成是在作品离开案头或工作室经历社会传播之后。不会“炒作”的艺术家就不是好的现代艺术家。他的成功应启示艺术家们重视创作的后续跟进。
三、促中国文化更注重对外传输
作为英国皇家肖像协会大奖的获得者，吴为山曾在欧、美、日许多地方举办展览，这次中国美术馆展，是他全球艺术推广的一个连环，一次冲电。他有一个大愿景，要让中国优秀文化艺术被他传播向国际。起点得高，力度得大，反响得明显，帮助吴为山做好中国美术馆的个展，就是给一个文化使者以可靠的助推器。中国的优秀文化确实很需要传播。吴为山从中国美术馆出发，应该给他掌声和花环。
四、呼唤雕塑艺术创作指向本体纵深
这用不着多说。20世纪雕塑被巨烈地解构，越来越不像雕塑，而许多异化为装置、行为或观念。本原雕塑的三维性、永恒性、纪念性、体量、材料、尺度的实在感，被年轻的艺术家颠覆得不成样子。年轻的吴为山，还在做相当本原的雕塑。你不表扬他，就等于坐视雕塑的消解。
好啦，看展览吧！
邹文
艺术评论家 策展人 中国美术家协会雕塑艺术委员会秘书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