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老人都容易发出这样的感叹:“以后怎么办呢?谁养我们呢?”随着空巢家庭和独生子女的增多,一些老年朋友更是忧心忡忡,他们面临这样一个现实难题:儿女远在外地,指望不上;独生子女自身压力大,也指望不上……养老要钱,也要心情。有钱的不一定有好心情,而没钱的就更犯了难。曾经在走访时发现,不少老人拒绝去养老院,但又为自身的处境而忧伤,有的老人碰到危机时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……目前国际上有人提出一种新型的可尝试的养老方式———自助养老。
所谓的“自助养老”,就是不单纯依赖社会和子女,自己行动起来,为养老做金钱和精神的储备工作,并把养老的场所扩展到脚步可以到达的任何空间。在调查中我们欣喜地看到,目前很多老年朋友都具备了更富有弹性的养老思维,为自己的未来作了理性的思考和规划。
事件一
讲述人:罗以林
我今年59岁了,不知道怎么了,我时常有一种潜在的恐慌。我离异多年,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,一个在美国,一个在北京。在别人眼里,我是个有福之人,退休后既可以飞到美国去享受眼花缭乱的新生活,也可以去首都做一个悠闲的老人,每天沏壶好茶,摆个龙门阵,交几个老友。可是,这种完美的退休生活真的能长年累月地过下去吗?
首先,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习惯,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,我一个老头子忽然闯进他们的世界,总有说不清的尴尬。美国我去过一次,是在前年,我的女儿、女婿在纽约,他们在那里打拼得不错,有花园洋房,有小汽车。在美国这个发达国家,年轻人觉得简直是天堂,很向往,可我却过不惯,才三天就受不了,每天的早餐,就是面包、黄油,而我却想念南京的糍饭团。晚餐更麻烦,我总是忘记哪只手该拿刀,哪只手该拿叉。有一次餐具还掉到了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小外孙觉得很奇怪,他用外文说了一句话,遭到我女儿的喝斥,不用翻译,我知道是嘲笑。我当然不会和小孩子计较,但是心里不太痛快,心想,你们真是假孝顺,就不能做点中餐给老爸吃吗?西餐我感觉吃不饱,只好安慰自己吃七成饱算了。后来女儿带我去了一家中国人开的餐馆,我吃到了变味的宫爆鸡丁,可是一结帐却心疼得不行,太奢侈了,在中国不过8、9元啊。有一天我买到了最爱吃的韭菜,可是价格令我直砸嘴,折合成人民币就是20元一斤。为此我唠叨了一个晚上,女儿说:“你别老想这个了,吃就吃吧,这点韭菜吃不穷我。”我明白这点钱对女儿来说不算什么,可是心里的这本账不能不算计。
女儿家有一个花园,里面种满了芳香馥郁的爬藤玫瑰、小灌木,还有高大的植物,我真后悔没从中国带点蔬菜种子去,开辟一个小型的蔬菜园。可是想法被女儿断然否决了,她说:“花园就是用来种花草的,你种那些菜做什么?这里不比老家乡下,再说,乱种东西搞不好会被邻居投诉的。把你接到这里,就是让你享福的。”我无法接受年轻人的这种观念,闲得发慌,清晨看着太阳升起来,傍晚再看着它徐徐落下,无聊和惆怅弥散在漫长的24个小时中。
有一天,我看着窗外植物的阴影发呆,心里很空,觉得空气是这样陌生,语言是这么生疏,而我的女儿也变得不再熟悉,她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,说起外语让我一愣一愣的。她拿到了绿卡,外孙也是美国国籍,好像全家就我一个“老外”,显得非常不协调。我大老远地跑来是为什么呢?想起办签证的事,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在办理的过程中,那个高鼻深目的官员很生硬地提问,咄咄逼人,那种气焰恨不得把我压趴下,追问我有无工作,收入多少,生怕我这种年龄的人想来他们国家占便宜。我想,就算你们国家保障体制好,我也不愿意为了一口饭而失去人格,更何况我有退休金,有保险。
想到前年的这些往事,我对去美国养老的念头烟消云散,那里是年轻人闯荡的地方,不适合我这种传统而倔强的老人。人老了,愉快生活的信念来自于良好的心情,我希望走在路上,听见的是亲切的南京话,哪怕听人吵架也好啊,起码我听得懂,能够参与,我希望想吃油条时能吃上油条,想吃盐水鸭立即就能买回,还希望我的朋友能够随时出现,拨个号码就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不用担心昂贵的国际长途,一面说话一面计算时间。
在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国度,我活得像一只惶恐的蚂蚁,无所适从。我决定不去美国养老。而北京也不适宜,第一,儿子家太拥挤了,三口人加上岳父母、小保姆,真是没法清静,在那里,我最多只是个暂时的过客,想长期居住很难,我这个人又不想委屈自己,脾气也不好,做不到相安无事。可是在南京,我一个人很孤单,明年彻底告别工作岗位,空余时间怎么打发?半夜得了急病谁来救助?我感到头疼。我不怕身体的衰老,因为有充足的资金,可是精神上的空虚可能如沙漠般单调乏味,没有绿洲和甘泉的滋润。养老,不仅要金钱,也要精神啊。我还不算很老,起码还能活个20年,人老了,更要注重生活质量。我不知道周围是否有与我心境相似的朋友,我们如何找到一种和谐的养老方式,在一个鸟语花香、开放式的大院生活,既区别于封闭式的养老院,又不用担心没人陪伴。我们花各自的钱,但相互帮助,共同克服老年人常见的困难,走好人生的最后一程。这真是一个美妙的设想,仙境一样,能实现吗?
事件二
讲述人:赵陵
我是个退休教师,目前和老伴生活在一起,我每个月可及时收到退休金,也有医疗保障,但老伴一分钱也没有,她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,前几年在外面打零工,现在年岁大了,只好在家里洗洗刷刷,她曾动过做保姆的念头,被我打消了,谁家会请一个60多岁的老太呢?万一不慎摔伤,是怪自己不小心还是怪人家的地板滑?但最让我不放心的是儿子一家,儿子下岗了,没有经济来源,儿媳所在的企业也不景气,孙子还要上学,家庭经济问题成了我们老两口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。
我67岁了,不能不考虑现实,我活一天老伴就沾一天光,精打细算的话,退休金刚够两个人生活,可如果我哪天撒手西去,老太婆一个人怎么办?儿子本来就穷,倘若真的养不起亲娘,老伴也不忍心把他告上法庭,请法官治他一个忤逆的罪。尽管心疼儿子,可人老了确实能力有限,力不从心。我每天向老天爷祈祷,让我多活几年。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着急,如果我死在老伴前面,她的处境就太让人揪心了。就算吃得上一日三餐,万一她生病了呢?人是吃五谷杂粮的,怎会健康到老,一点毛病没有?想到这些,我真是忧心。
平时我们老两口是很节省的,去农贸市场买菜,转悠一圈后,拎回来的总是那几样:豆腐、青菜、萝卜。只有孙子来的时候,桌上才见荤腥,老伴说:“钱这东西,用一分少一分,不省怎么行。”人人说豆腐青菜保平安,可每天吃这些,真是窝心。我不想穿西服打领带,也不想趴在高级餐桌上吃鲍鱼,但是过这样寒酸的日子真是惭愧。
我想用手头有限的资金为老伴安排好以后的生活,真是比登天都难。我教了大半生的书,脑袋里油墨灌得满满的,唯独欠缺投资生财的妙方。我真后悔青年时代没有改行学门手艺,否则早就发财了,还会为老伴的养老问题唉声叹气吗?可是我心里不肯认输,离开三尺讲台我真的百无一用了?我不相信!我们决定自找出路,就当没生养儿子,就当我们是一对老“丁克”吧。从2002年春节开始,我就忙碌开了,在小区和街道张贴了不少“招生启事”,刚干这事儿时,真有点鬼鬼祟祟的,怕别人看见,我以前最讨厌的就是电线杆和墙上牛皮癣似的小广告了,想不到我现在也这么做了。我劝自己,生活所迫呀,一不偷二不抢,退休老人发挥余热、老当益壮有什么不好,赚钱也是理直气壮的嘛。贴广告效果不佳,我就发动亲朋好友为我做活广告,奔走了两个月,张罗到了8个孩子,都是即将要参加中考的学生。根据他们的学习成绩,我设了快慢家教班,一周七天,一、三、五是快班,二、四、六是慢班,周末开小灶,学费按小时收取,学生成绩如无起色可退款。
每天晚上家中灯火通明,俨然一个小学校,几天下来,我找到了教书时的愉悦感,满足于人家叫我一声“老师”,不同的是餐桌代替了课桌。老伴也有了新的活儿———端茶送水,有时还做点夜宵,她说:“虽然累、烦,但心里高兴,早就该这么干了。”由于我认真负责,这几个学生家长又帮我招徕了“生意”,还有户人家把学龄前儿童交给我,让我进行启蒙教育,晚上就睡在我家里,学费、托养费给得还不少。
赚到的钱我分成两小份,一份给老伴存起来,心里踏实;另一份借给儿子,让他租了一家小商铺,做点批发生意,同时购买了保险,保单上的收益人为孙子和老伴,每年还有一定数额的红利。老伴的养老基金建立起来了,我的眉头也舒展开了。
事件三
讲述人:王为春
说到养老,我不得不叹息。我和老伴属于收入不高的人,退休金寥寥无几,但活着怎能不花钱?现在还能动弹,偶尔赚点盘缠,可是到了七八十岁,到了一碗饭也端不动的年龄,处处要花钱,以后躺在床上不能动,也得雇人照应。就是魔术师也变不出充裕的养老金来啊。
我有三个儿女,以前都很好,但这几年变得微妙了,有一年中秋节,老伴做了一桌饭菜,叫他们三家来团聚,不知怎么的,我就说起了我姐姐的事:她是个苦命人,年轻时没有结婚,只收养了一个义子,并含辛茹苦抚养成人,义子比较争气,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。现在她老了,义子却对她十分冷淡,忙于寻找自己的生母,完全不顾及养育之情。我听说这个事情后非常生气,就找了家族里的几个长辈,主持了一个家庭会议,将此事提上日程,并让这不孝顺的外甥当众写下保证书,许诺赡养母亲。
我选择在中秋节的月圆之夜说起这件事,是有目的性的。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光顾着自己的小家庭,对我们几乎不闻不问。
去年8月,我隐隐感到胸口疼痛,想去医院检查,打了个电话给长子,他说没空,让我找老二,可是找了一天,连个影子也没见着,女儿倒是关心,亲自带我去医院,可还是忍不住抱怨:“两个哥哥怎么不见了?他们忙,我就不忙吗?”我听了心里很烦。儿女多了,难免推三阻四、踢皮球。我要是老得不成样子,他们还会有耐心接我电话么?其实养老的烦心事一直客观存在,我和几个老朋友也讨论过,最好的办法是在将老未老之时跟儿女摊牌,把今后的一系列问题谈好,形成文字,这样可避免诸多不痛快的事发生。
因而,我在中秋之夜“抛砖引玉”,借老姐姐之事试探儿女的反应,看他们如何表态。果然他们纷纷发言了,老大说,这个事情姑妈太心急,还没到时候就唱了红白脸,有点不妥;老二说,是啊,这种事情说不清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;女儿则说,今天不适合谈论这个,你们声音这么高,邻居听见了以为我们不肯为父母养老呢,现在的压力真大,要养小的,要养老的,社会又不为我们分担。顿时冷场了,老伴借口去热菜,跑进厨房叹了几声。
放眼四周,不少儿女多的人家,在养老问题上反而比较棘手,前段时间一家电视台播放了一个节目,兄弟5人为老母亲的养老之争大打口水仗,一年四季,老人只能过着清苦的日子,在媒体的追踪下,兄弟5人无奈答应轮流照顾,让母亲辗转于5家,平均一家住两个月,而剩下的11、12月无人过问,老母亲凄苦地站在自家阳台上,等候儿子突然出现在楼下,给她送一床暖和的棉被。这个镜头刺伤了多少老人的心。老了就没有主动权了?假如儿女孝顺,还能舒服过几年,假如也不幸上了电视,向观众展示自己的苦难,那这辈子也太亏了,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叹的收尾。
我和老伴商量,想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了,赚一笔钱,回到安徽乡下,在她老家附近盖两间房,养点鸡鸭,退休金在农村生活足够了,而卖房款封存起来,以防日后急需。老伴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好主意。这时她的两个弟弟也来信了,邀请我们去乡下养老,那里空气清新,环境优美,俨然一个世外桃源。虽然我舍不得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,可我知道,我留恋的不是灿烂的灯火,而是即将被卖的房子,心里有些失落。
可是当我去“考察”了养老环境后,又兴致勃勃了。老伴的弟弟说要腾出两间房给我们住,那房前有一排果树,我去的时候正是初春,梨花和桃花竞相开放,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,让人神清气爽,身心通泰。不远处的池塘里是微微波动的清水,可垂钓。杨柳、清风、农舍,真是写意的风格,我准备置办些日常生活用品,尽快搬来。
城里的房子已在房产中介公司挂牌了,退休金加这一大笔钱,我们是真的什么也不担心了。
可以自助
关于自助养老,笔者和几位老年朋友作了交谈,他们的年龄都在58—68岁之间,属于老人中的低龄者,他们比高龄的老人想得更多、更远、更深,又比中年人体会到养老的迫切性和严肃性。他们有话要说。
张先生:这是一个公共课题。养老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,可能有经济上的烦恼,也可能有心灵上的压抑。比如我,有稳定的经济来源,不必为五斗米而惊慌,但是我将在何处养老?我想换个环境,最好是一个松散性质的大家庭,里面是志同道合的老人,大家相亲相爱,每年有一定时间居住在一起,交流、沟通、分享……但随时也能回到自己的家中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我还是愿意和子女在一起的。我要说的是,养老不是一朝一夕,子女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体察老人的喜怒哀乐,尽量自己解决吧,尽量把自己往快乐之路上引。
顾女士:富裕的老人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操太多的心,可生活在城市底层和农村的老人就不那么乐观了。没钱怎么养老?我们经常从报纸上看见老人状告子女不尽赡养义务,那是很可悲的,试想一下,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即将走完人生之路,却为吃饭穿衣这样的基本需求而与孩子对簿公堂,心里的悲哀是难以形容的。人性总是复杂的,这世上的子女不可能个个孝敬父母,但父母可以自己想好“退路”啊,在从中年进入老年的时期,冷静思考一下,作一个判断,自己手里有多少钱,将来会在哪里过哪种生活。对于无儿无女,又丧失自助养老能力的老人,相关机构应该成立团体性质的互助单位,大家相互扶持,一路走下去。社会要有成熟的应对措施。
赵先生:我不是很懂什么是“自助养老”?我的理解可能很肤浅,是不是说老人自己选择养老的方式,可以选择去敬老院,也可以选择在家里跟子女在一起,甚至远离亲人独居?同时,是不是还有一层意思,退休金、保险、投资、晚年再就业的报酬等五花八门的经济来源都成为养老的经济支撑?我才59岁,但我想过自己今后的养老问题,有精力的时候游山玩水,没精力的时候请个保姆,坚决不和子女同住,人老了,但自我意识不能削弱。你说对不对?
陶女士:我主张潇洒到老。我退休金不多,但儿女不错,每月给不少钱,事实上我很少用他们的钱,都存起来了。我现在还有其它收入,闲着没事,就做起了咨询服务工作,还为一个私人企业做兼职会计。人要学会积谷防饥,在老态龙钟之前问问自己,老了怎么过?多想几遍,就会有答案了,也不至于被动生活,导致悲观失望。我目前状态很好,我很满意,有能力为今后积攒钱财,高兴时就在儿女家中小住几天,不高兴时就到处走,累了就回自己的60平米小窝,保持宽松的心情吧,祝天下的老人都有最幸福的晚年。
自助养老是风尚
策 划
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社会所兰瑛玻副研究员认为,城市老人比较注重精神养老,注重享受天伦之乐,但他们恰恰在这方面得不到满足。即使在经济发达的美国,都被认为是“老人的地狱”。另外,中国人具有节俭的美德,即使到老,在获取养老所需要的物质来源上,也显得过于节俭。把房子卖掉的做法,很多人在观念上就做不到。
尽管社会化的养老模式代表一种文明进步,代表一种新趋势,但在发展中国家,国家和社会尚不足能提供足够的资金。家庭养老作为一种传统的、农业社会的产物,在后工业社会,让一个家庭去承担养老的任务,而没有专业化的养老服务人员为老龄人口服务,确实力不从心。并且,近年来一项在南京市所做的关于老龄人口的研究表明,在我国,家庭中赡养老人的群体在急剧下降,很快,我们的老龄化程度将达到四分之一。一个人要赡养几个老人,负担之重可以想象。现在,有很多有若干个子女的家庭都做不到,何况独生子女家庭。在亚洲的某些发达国家,家庭养老的也要看条件,必须是一个大家庭,家中还要有“闲人”,比如,有不工作的儿媳或女儿赋闲在家。但是,我们国家的就业模式不一样,子女很难完全承担起赡养老人的责任。在社会化养老模式的基础上建成多元化、多模式、多层次的养老方式值得探究。
一些老人选择自助养老方式的行为已经表明,他们树立了自立、自我完善的意识。
在子女辅以精神上的慰藉的情况下,不依赖保姆,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力所能及的劳动是合适的,这样才能保持新鲜的活力。社会心理学家的研究结果认为,一般慈眉善目、比较热心的人容易长寿,斤斤计较、比较刻薄的人则不容易长寿。建议有一定劳动能力的老人可以做点义务工作,充实自己,这也是一种能力的体现,并能获取相应的价值。这使得自己的身心得到满足,这种满足感也有益于身心健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