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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世康:30岁上大学

来源:新华日报   2017-06-06 16:23:00
周世康一九七七年考入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77年10月,我整整30岁。21日早上6点半,镇上覆盖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大喇叭,准时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“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”。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乐曲之后,男播音员播报内容提要,头条是“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”!我正在街上散步,听到这消息浑身一激灵,立即止步,站着听完了这条新闻,听明白了是要恢复高考。

  周世康

  一九七七年考入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

  1977年10月,我整整30岁。21日早上6点半,镇上覆盖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大喇叭,准时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“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”。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乐曲之后,男播音员播报内容提要,头条是“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”!我正在街上散步,听到这消息浑身一激灵,立即止步,站着听完了这条新闻,听明白了是要恢复高考。一下子既震撼又兴奋,转身飞奔回宿舍,去告诉我高中同届同学姜作培(可惜现已作古)。

  我俩当时在南通县兴东人民公社,该公社是南通地委基本路线教育试点单位,我俩都是工作队队员。姜作培刚起床,他以一惯的冷静,摇着头说,不可能。但是,渴望埋在心底11年,又多么希望这是真的!我俩决定再去核实。赶紧去镇上的公社广播站,那里有电子管收音机,等到7点收听中央电台二套“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”重播。重播证实了一切,姜作培脸红红的,眼睛盯着收音机,笑着。

  我们很快获知,12月就高考。只剩个把月了,去不去考,要尽快定。我决定回家同父母商量。

  11月初一天下午,我骑车直奔50多里外的家。霜降已过,西斜的秋阳下,田野上有手扶拖拉机在“突突突”翻地的,也有农民挥鞭吆喝老牛耕田的;有在大块地上播麦种的,也有用锹在河边渠边种蚕豆的;有挖排水沟的,也有修田埂的……金色的季节,收获的已经进仓,同时把明年的希望撒进大地。

  这情景,我太熟悉了。松软的田野,不仅仅是童年夏天留在小脚丫上沁人而凉快的记忆,更是我中学生涯里与生命的一种特殊连接。1960年,我从乡镇考进县城读初中,1963年,我又从县城考进南通中学。整个中学阶段寄宿在校,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“饿”。上午的第四节课,下午的操场活动以及晚自习后,都是最难挨的时光。所以,6年中,每当寒暑假结束回校前,母亲和大姐都要忙好几天。那时家里吃粮紧张,但总是尽可能地给我带,而且挑好的带。把元麦炒了、磨碎,家乡话叫焦麦稀,要带不少。另外春节后馒头干、山芋干、萝卜干、炒蚕豆、生玉米籽(带去爆玉米花)等,凡是地里长的、能带能充饥的,都带。咸瓜、咸菜、鲜山芋、鲜萝卜等也带过。每当晚自习结束回宿舍后,躲在帐子里,无论塞一块什么食物在嘴里,靠唾沫搅拌咽下去,去伺候辘辘鸣叫的肠胃,尽管要努力控制不能出声,但那种饥中得食的满足感,是难以言表的。

  到家已是薄暮时分。二哥家已分居,晚饭就我和父母三人。母亲做了芋艿烧红扁豆、洋扁豆籽炒咸瓜,并且煮了家乡一带特有的黄山芋。

  看到煮山芋,我总忘不了一件事。那是1960年冬天,我在海门中学读初一。一天,父亲不知从哪儿弄到几条鱼,舍不得自己吃,听说三厂镇的鱼价贵,第二天清晨不到4点,就出门去卖鱼。从我家到三厂有30多里,一来一回加卖鱼,起码得半天多。母亲装了一饭盒煮山芋给父亲带着路上充饥。父亲把鱼卖掉后,没有回家,而是骑车近20里到海门中学,把那一饭盒山芋给了我。我后来听母亲说才知道,父亲那天下午4点多才到家。从海门回家有50多里路,因为刮起了大风,一路顶风,开始还能骑车,后来饿得没力气了,只能推车步行……一饭盒煮山芋,就这样深深地烙在我的生命里。

  饭后,我与父亲说起了恢复高考的事。父亲开始说:“你现在成家了,工作了,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。”我明白父亲的意思。1977年,我虽然还是农村户口,半脱产干部的身份,但已调到南通地委办公室工作,月工资28元,与此前在家种田不可同日而语。而且,我的女儿已快一周岁了。不过,父亲接下来又说:“你们兄弟姐妹5人,其他4个,没有一个读到小学毕业,全家人把你‘背到’(家乡土话,即负担、供养的意思)高中毕业,而且在城里读,不容易啊。”说到这里,父亲抽起了烟。他很少抽烟,淡淡烟雾中的父亲,也许想起了当年每次开学前筹集学杂费的窘迫与艰难,一时无语……

  第二天一早,我回到了兴东。父亲虽然没有明说,但我心里完全明白了——焦麦烯、山芋、玉米籽串起的6年,是一家人的含辛茹苦;它托着的,是父母和哥哥姐姐们的无限希望。这希望,从1966年7月起,看不到了;11年后,却重现曙光,我此时作何选择,不是明摆着的吗?

  从那以后,每晚,我就着灯光打开当年的课本。一个多月后,我背负着希望走进考录比29:1的高考考场。1978年春天,一个不算年轻的生命终于结缘于一个新的知识空间,改写了自己家祖辈的读书记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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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许珵珵